懷念國際政治傳播大師朱鎔基總理

　　朱鎔基總理上周逝世，今天（18日）是官方公布的全國悼念日。這幾天，我多次回憶起1999年在美國工作期間，採訪朱鎔基訪問美國和加拿大時的一些場面，雖已過去27年，但仍覺得就像是前幾天的事，一些細節記憶猶新，最難忘的是他敏捷的反應和幽默的言辭，因為他總能用充滿睿智的話語，甚至是簡單的肢體語言，來傳遞自己的意圖，令對方了解自己的心情。這有助於促使對方按自己的希望把事情辦妥。在不同場合，他都表現出知己知彼、掌握大局，真是當代政治傳播大師。

 

脫稿演講，打動在場美國聽眾

 

　　最近幾天在社交媒體上見得最多的一段錄像，可能要數朱鎔基在白宮南草坪歡迎儀式上的脫稿演講，那段演講實在精彩，如果誰沒看過，我強烈推薦找來看看，那是大智慧的體現，是政治傳播的教科書。當時我站在演講台東邊的記者區，距離中美領導人只有兩三米遠。那時還沒有智能手機，我左手拿著卡式錄音機和筆記本，右手握筆準備記錄講話。身邊一位從北京來的央媒隨團記者，在克林頓總統致歡迎詞之後，從西裝內兜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演講稿，準備在朱鎔基演講時逐字核對，神情從容。但朱鎔基一開口，這位同行就不再從容了，因為朱鎔基沒用預先準備的講稿。

 

　　朱鎔基借用他抵達美國之後兩天內天氣的變化，來形容中美政治關係在升溫。其實這正是他此前在洛杉磯與當地領導人和民眾面對面交流所產生的積極效果。朱鎔基還用誠懇感人的語言，緬懷那些曾經推動中美雙邊關係發展的兩國先驅，並向健在的美國友人表達感謝之意，這體現了中國人的傳統美德——重情重義。在結尾時，他用英語說：「我愛中國人民，我愛美國人民！」現場爆發出一陣掌聲。

 

朱鎔基在白宮南草坪歡迎儀式上不依稿演講，展現出高度智慧。(AP)

 

　　政治溝通關鍵在於換位思考，即演講者要從聽眾的角度去思考，知道他們的思路，盡量讓他們理解自己的立場和意圖。朱鎔基這段演講體現出高度智慧，說明他非常清楚美國政界精英的利益所在，也知道美國民眾當時對中國存在某些負面看法。他希望美國人能不受負面因素限制，放眼追求中美合作的長遠利益。他用真誠的態度闡述立場、用美國人熟悉的語言打動對方，這段演講是國際政治溝通領域的天花板。事後有美國記者對我說：「你們的總理比克林頓講得好。」

 

踩水去與華人握手，引爆歡呼

 

　　其實，朱鎔基在踏上美國土地時，已經在用肢體語言發出政治訊號。1999年4月6日凌晨，洛杉磯下了一場雨。朱鎔基的專機清早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時，雖然雨停了，但停機坪上仍有積水。專機停穩後，禮賓車隊開過來，其中一輛正對著專機的舷梯。朱鎔基走下舷梯後，沒有上車，而是踩著水逕直走向歡迎人群，與一早等候的華僑華人留學生熱情握手，令他們激動不已，高聲呼喊「總理好」，場面溫馨感人。在這樣的場合，朱鎔基沒發表講話，但肢體語言傳遞了他的心聲，讓人清晰感受到他的真情。

 

　　容我在此補充一段類似的小插曲，1998年江澤民主席對美國和加拿大進行國事訪問，我也是全程採訪。在江澤民一行離開加拿大返回北京前，國賓車隊駛抵機場停機坪，江澤民下車後沒有步上舷梯登機，而是朝車頭的方向走。在場的記者都有點困惑，我們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原來，江澤民是去感謝為國賓車隊開道的加拿大皇家騎警，他與警員逐一握手，並與他們合影，一眾身材高大的皇家騎警笑逐顏開。這種最簡單、最有效的元首外交，體現出老一輩中國領導人的風範，怎不讓人懷念。

 

江澤民和朱鎔基的言行，都體現出老一輩中國領導人的風範。(AP)

 

「點醒」州長，迅速終止惡意噪音

 

　　在1999年那次訪美期間，對於美方不懷好意的舉動，朱鎔基直接回擊，而且很有技巧，讓反華勢力無計可施。他在紐約下榻的華爾道夫酒店位於曼哈頓中城商業區，有反華勢力以抗議示威的形式在街道上對著朱鎔基住的房間，故意製造高分貝噪音，紐約警察未予制止。由於四周大廈林立，容易形成迴聲，構成嚴重噪音污染。朱鎔基第二天在會晤紐約州州長帕塔基時告訴對方，昨晚樓下噪音很吵，影響他休息，「你們總說要保護人權，你應該保證我睡覺的權利，這是我的基本人權啊」。

 

　　用美國人自己掛在嘴邊的說法，來要求他們用行動兌現自己的立場，這一招實在太高了，帕塔基隨後不得不要求紐約市警察局配合，不准再有類似事件發生。事後，朱鎔基講到這段經歷時，自己也笑了，我和在場的人一樣，無不佩服朱總理的睿智和精準有效的維權手段。溝通大師果然出手不凡。

 

1999年朱鎔基訪美期間，反華勢力往往衝著他的行程進行抗議示威。(AP)

 

一句「評論」化解矛盾，皆大歡喜

 

　　朱鎔基訪問美國和加拿大，長達兩星期，我從頭到尾一路緊隨採訪，其中最讓我難忘的，是一件不涉及外交關係的小事。在多倫多，朱鎔基會見中國駐加拿大的外交人員、中資機構負責人、加拿大東部（多倫多、蒙特利爾）的中國留學生代表和華僑華人代表。按照國家領導人出訪的慣例，領導人會集中會見當地的各界華人代表，並與他們合影留念。每次合影時，都會請領導人和主要官員坐在第一排，後面站立的幾排當地人士拍完照就退下，另一組人上來，一次拍照要持續很久，因為有很多組。那次訪問中，在紐約等地的會見合影都很順利，但在多倫多遇到小小意外。

 

　　負責統籌會見活動的中國駐多倫多總領事館，請來一位當地攝影師拍大合照。這位老兄在場內架起好幾個攝影燈和反光板，貌似很專業。隨團的外交部官員尊重總領館的安排，把我們圍在記者區內，只有那位「主場攝影師」能在場內自由活動。當全部就位之後，他開始拍攝，由於四周置放了多塊反光板，他一拍照，場內霎那間一片雪亮，非常刺眼。他還大聲喊，（一組）要拍六張。這位老兄大概是婚紗影樓出身，只想讓客戶滿意，不考慮其他，而拍婚紗照的新人當然會全力配合他的指揮。但眼下情況不同，總共有六七組，如果每組拍六張，就要全場曝閃幾十次。朱鎔基當年已經71歲，讓國家總理受這樣的罪，簡直太離譜了。我們記者開始吵，罵他太過分。但沒想到，朱鎔基此時的一句話立即化解了矛盾。他衝著那位攝影師說：「你的保險系數也太高了吧？」

 

　　聽到這話，在場的人都笑了，簡直是一語中的！氣氛立即緩和了，而重要的「第二幕」也開始上演。站在記者區外面的外交部禮賓司司長張業遂對這位攝影師說：「你不用再拍了。」轉身又向我們這邊問：「《新華社》記者在不在？」《新華社》攝影記者立即應答，張業遂右手一揮說：「《新華社》記者上！」 拍這種大合照，對搶鏡頭出身的《新華社》記者來說，實在不是甚麼「力氣活兒」。他立即走出記者區救場，咔嚓咔嚓幾秒鐘拍完一組，跟著又連拍幾組，圓滿完成任務。

 

張業遂1999年為外交部禮賓司司長，後來出任全國人大發言人（圖）。(AP)

 

　　這段小插曲，讓人看到朱鎔基多麼善解人意。他知道對方的出發點和局限性，因而善言善語化解了矛盾，讓大家都能保留自尊，這是高超的領導藝術，也是教授傳播學課程時可以引用的經典範例。

 

　　張業遂的當機立斷說明，經常隨同領導人出訪的外交部禮賓司司長須掌握全局，工作細緻，熟悉手上的資源，必要時須果斷出手，服務好領導人，維護好國家利益。張業遂後來出任中國駐美大使，是崔天凱的前任，後來還擔任全國人大發言人、人大外事委員會主任。20多年來，每次在電視上見到張業遂，都讓我想起他那句「《新華社》記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