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聯酋退出與OPEC的式微

　　1971年8月，尼克遜政府宣布美元與黃金脫勾，布雷頓森林體系轟然倒塌。全球貨幣體系一時間失去了錨定，動盪不安。彼時沒有人預料到，僅僅3年後，美國與沙特阿拉伯達成一紙協議，將石油與美元捆綁在一起，由此開啟了長達半個世紀的石油美元時代。半世紀後的今天，阿聯酋宣布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這一決定看似只是一國一組織的離合，實則牽動了全球石油市場與貨幣體系的深層神經。

　　阿聯酋的退出並非一時衝動，而是長期積怨的爆發。OPEC成立於1960年，初衷是產油國聯合對抗西方石油公司的定價權。1973年的石油禁運令油價翻了兩番，OPEC一時風頭無兩；但進入80年代，隨著非OPEC產能的擴張，其市場份額不斷萎縮，內部配額作弊更是家常便飯。阿聯酋與OPEC的齟齬早在80年代中期便已顯露，當時其產量屢屢突破配額上限。

　　真正讓裂痕公開化的，是2020年以後的配額爭端。阿聯酋的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ADNOC)投入巨資擴產，產能從每日300萬桶提升至近500萬桶，但OPEC分配給阿聯酋的配額卻遠低於其實際產能。2021年7月，談判一度破裂，阿聯酋拒絕延長減產協議，直至獲得每日增產50萬桶的臨時讓步。此後幾年，沙特執著於減產托舉油價，阿聯酋則一心想把新產能轉化為實際出口。如今，阿聯酋終於選擇拂袖而去，不再受配額束縛。

一個結構性弱化的OPEC，將愈來愈難以穩定石油價格。(Shutterstock)

　　在筆者看來，阿聯酋的退出，標誌著OPEC分崩離析的開始。卡塔爾已於2019年先行退出，安哥拉在2024年因配額爭議憤而離去，如今輪到了OPEC第三大產油國。該組織佔據全球約四成的石油產量，但其定價權在過去10年已被嚴重侵蝕。美國頁岩油革命使美國日產量突破1300萬桶，超越沙特成為全球最大產油國。在OPEC+內部，俄羅斯與沙特的「雙頭領導」本就脆弱，非洲成員國又因配額被削減而怨聲載道。阿聯酋離場後，OPEC不僅失去了每日約340萬桶的產量，更失去了其可觀的閒置產能，這部分產能正是用來平抑市場波動的關鍵籌碼。一個結構性弱化的OPEC，將愈來愈難以協調供給、穩定價格，成員國各自為政甚至打起價格戰的風險正在上升。

　　市場更關心的，是這一變局對石油美元體系的衝擊。1974年，美國與沙特達成協議，確立了石油以美元計價結算的格局。石油進口國需要美元來買油，產油國則將石油收入回流美國購買國債和資產，形成了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這一體系奠定了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但近年來正在出現鬆動。沙特在2024年6月後不再續簽與美國的石油美元獨家協議，中國則與沙特建立了70億美元的貨幣互換安排。據估計，目前全球石油貿易中，已有約兩成採用非美元貨幣結算，人民幣計價的中國原油期貨雖僅佔全球石油貿易的不足百分之五，但方向已經明確。從趨勢上看，石油美元的根基正在被侵蝕。

　　在筆者看來，石油美元體系可能被弱化，但不至於崩塌。美元的地位並非僅靠石油貿易支撐，其背後是規模龐大、流動性充裕的美國金融市場，是佔全球外匯交易近九成的美元結算慣性，是各國央行手中超過6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中國的CIPS系統每日處理約2.6萬筆跨境交易，而美國CHIPS系統每日處理約50萬筆，金額高達1.8萬億美元，兩者之間的鴻溝短期內難以逾越。人民幣的國際化受制於資本帳戶尚未完全開放，匯率形成機制仍受管理等制度性約束。石油貿易的結算貨幣切換，只是「去美元化」最表層的一環，真正決定儲備貨幣地位的是金融市場的深度、制度的可預期性和資本的自由流動。

　　能源轉型的大背景，也為這場博弈增添了複雜性。全球石油需求增長正在放緩，國際能源署預計2025年需求增量僅約每日100萬桶，電動車普及和能效提升還在持續擠壓化石能源的空間。對於阿聯酋而言，趁需求尚未見頂，將產能變現，是理性的經濟選擇；對於OPEC而言，需求天花板意味著內部爭奪市場份額的競爭只會更加激烈。當蛋糕不再變大，分蛋糕的矛盾便愈發尖銳。

　　綜觀全局，阿聯酋退出OPEC是一面鏡子，照見了產油國組織在新時代的困局：一邊是內部利益訴求的分化，一邊是外部能源格局的重塑。OPEC作為協調機制的效用正在衰減，而石油美元體系雖遭遇挑戰，但其根基在於美國金融市場的整體實力，而非石油貿易這一個支點。未來數年，我們或將見證一個更加碎片化的石油市場，以及一個多極化但美元仍佔主導的貨幣結算格局。變化是漸進而非斷裂的，但對於習慣了舊秩序的投資者和政策制定者而言，適應這種漸進變化本身，就是一項不小的挑戰。

　　本文純屬個人觀點，不代表所在機構的官方立場和預測，亦非投資建議或勸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