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壁的獨居老太太和剽悍婦人

　　在英國社會接觸的主流，當然就是土生土長的白人。當然，倫敦作為歐洲最為族群多元化的大都會，就算是白人也是各有出處的。

　　例如，就英國而言，有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北愛人。收窄到倫敦本地，又有東、西、南、北倫敦之分，雖然都說英文，但發音卻是南腔北調，往往和A君談話時句句都明，轉眼換了B君，卻一個字都聽不明白了。

　　我個人覺得最道地的英式英文來自Raymond Williams，他的學術著作是英國大學生的必讀物。他幾乎每一句話都包括數個轉折，每一個轉折要麼引經據典，要麼文法古雅，雖然大部分學子肯定對他講甚麼一頭霧水，但沒有人不讚嘆他的英文真好。

　　事實上，絕大多數英國本土白人的英文，是達不到這個水平的。更何況，隨著歐盟走向一體化，成員國開放邊境，不少歐陸國家的國民也來到英國找工作。德國、荷蘭這類國家的青年英文都講得很好，甚至可能比蘇格蘭、北愛、東倫敦的英文「更標準」，這就使得所謂白人的組合更加複雜，且難以辨識誰才是本地人。

星羅棋布的地域文化

　　其實，在英國生活久了，就會瞭解到英國這麼小的一個島國，從北到南星羅棋布地出現過各種豐富的地域文化和方言。例如有一晚我在凌晨醒來，打開電視，第四台正在放映一套紀錄片，介紹蘇格蘭的民謠之鄉天空島(Isle of Skye)，體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鄉土文化。未幾我就展開了天空島之旅，我覺得那裏才更像英國的海角天涯。

　　我在工作和居所接觸的大部分人都是白人，但如前所述，很難一概而論他們有何共同的文化特徵。我住在倫敦西區，隔壁是一位獨居老太太。她年事甚高，嚴重駝背，步伐蹣跚，基本上足不出戶。她有一個中年兒子，每隔幾個月會看見他獨自來探訪。很難想像老太太平時在兩層高的大屋中，如何獨自生活。

　　老太太隔壁是一戶四口之家，中年女主人體格剽悍，面無表情。她經常長時間站在客廳窗前，瞪著一對鷹眼盯著途人一舉一動，窗戶上還有一張貼紙，上書「鄰里守望計劃」，似乎是市議會和警察聯合推出的治安項目。我看她神情兇狠，因此也保持了不相往來的距離。

　　直至有一天，倫敦遭受冬季暴風吹襲，我住的街區停電了。我本來不想管閒事，但是心裏又確實擔心隔壁老太太安危，於是還是決定拍拍她的門。老太太打開門，一臉驚恐問我有何貴幹？我說：「停電了，你需要我幫你做些甚麼嗎？」

　　老太太臉上頓時露出感激之情，邀我進門，然後她獨自去了廚房。我站在客廳，驚訝地發現她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桌上擺放著她和先生年輕到老了的合照，顯然兩人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這個家園度過。

　　老太太此時從廚房出來，手裏拿著一罐焗豆，問我：「你能幫我打開嗎？我沒力氣。」哦，我說當然可以，然後問她：「還有呢？」

　　「還有，我想要一些蠟燭和火柴。」我趕緊到雜貨店買了一排蠟燭、一包火柴，然後又買了一個打火機。我把打火機交給她時說：「如果你無法擦燃火柴，就用火機吧。」

　　次日，暴風吹襲過後，我穿過滿街樹枝準備返回辦事處。那位剽悍女人站在屋外，正用一雙鷹眼盯著地上的樹枝。她看見我步出屋門，雖然面部表情仍然是麻木的，但卻出乎意料給我點了個頭。不久後，老太太的兒子來察看她，離開時正好遇上我到家，他也給我點了個頭，同樣是一言不發。

倫敦街頭的一位獨行老人（作者攝）

彼此像狐狸般保持著距離

　　我感到這就是英格蘭白人的最大特質吧，彼此像狐狸般保持著距離。我買爉燭的雜貨店是一對巴基斯坦兄弟，我平時在此買報紙。有一次給錢時，店主朝著站在窗前的剽悍女人方向點點頭，滿腔怒氣說：

　　「你看，她又在那兒盯上了。誰要是沒有按市議會要求放好垃圾袋，誰要是家門口有半點差池，她就會打電話舉報，讓你捱罰！這個毒婦！你中過她的招嗎？」我困惑地搖搖頭。店主意味深長地盯了我一眼，說：「那你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