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電奇緣》：雅俗共賞的極致

　　《觸電奇緣》（The Electric Kiss）作為康城影展的開幕片，也來到香港的夏日國際電影節放映。或許是暑假策展的後遺症，立刻會想，為什麼拿這片揭幕？猶記得兩個月前， 我在另一個電影節，問起應屆的開幕片怎麼選，選片人說要雅俗共賞。當然背後道理很多，這是其中之一。在我看來，《觸電奇緣》是雅俗共賞的極致。導演Pierre Salvadori 曾公開表態， 法國不只新浪潮，還會師承荷里活喜劇， 拍的作品《談談情，補補鑊》（The Trouble With You）、《珠光寶戲》（Priceless） 單看譯名，已是風騷。這次的《觸電奇緣》真是過足戲癮，講馬戲團通電接吻的女郎 Suzanne，誤入靈媒鋪面，遇着酒鬼Antoine 要招魂。

　　這個「被迫當神棍」的局面，是荷里活電影常見的弄假成真。本片鋪墊得明快，老闆吝嗇、Suzanne 失自由，有意外之財便窮追。合情合理，又毫無閒筆。剛巧多年前，夏日國際電影節的開幕片是《魔力月光》 （Magic in the Moonlight），拍魔術師和靈媒師由敵對到鍾情。看來神秘主義和愛情遐想，都有種半遮半掩，所以撩人。《觸電奇緣》也很快進入感情戲，Antoine 是個放不下亡妻的畫家，才用錢買安慰。乍看之下的悲劇性，令謊言變本加厲，刺激到人物不斷演變。

《觸電奇緣》風情誘人。（電影劇照）  

　　先看經銷商Armand，本來瞧不起Suzanne 的把戲。怎料Antoine 靈感大發，久違地作畫，自己為了生意，化為同道中人，厚着面皮請Suzanne 騙下去。從 Suzanne 的視角敘事，也選得好。從那次盲打誤撞，變成任務在身，觀眾隨着角色生活，有種窺探的快感。尤其 Suzanne 真的偷了Antoine 亡妻的日記，和馬戲團的閨蜜追看上癮。叫人懷念文字的吸引力，甚至助長 Suzanne 意亂情迷。Suzanne 禁不住私欲，披着亡妻的殼，和Antoine 親熱，非常人性化。更顯然的，是愛管閒事的本性。從電影節現場來看，戲中人揭開私生活，觀眾跟着驚奇，相當同頻。這一來二去，Antoine 也心動，成了雙向愛慕，是這類型的約定俗成。畫面上，明媚為主，就算入夜，暖黃色的調子常見，很吻合人物的激情滿溢。場景也設計得豐富，從馬戲團、日常環境到田園風光，潤色了常規的鏡頭語言。例如人物有時隔着模糊的玻璃窗，顯得身影朦朧，令亦真亦假的關係看出端倪。如此佈局，在《巴黎最後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最早亮眼，當然前者更顯扭曲，參考了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觸電奇緣》就沒多着墨畫家的作品，眼前的巧思，比較像幕後的視覺功勞。還有女人從水中升起的構圖，運用匹配剪接，順帶切換了時空，很利落。其餘的跟拍，淺深用意分明，既能看清細節，又用特寫強調親密，或情緒表態。加上配樂明快、角色一直騷動，假如觀眾跟上節奏，便暢快淋漓，直到謊言被識破。

《觸電奇緣》 側重於人的默契，多於藝術流派。（電影劇照）

　　這叫人不忍心，卻又明白活在泡沫幻影，太自欺欺人，況且戲劇衝突還要往後推。果然Antoine 知情後「表演自殺」嚇走了Suzanne ，此處有沒有致敬《靚仔愛阿婆》（Harold and Maude）？ 裏面厭世的青少年，模仿吊頸、吞槍、切腹，說來更上一層樓。以 Pierre Salvadori 對美國喜劇的熱衷，看過也不出奇。既然Antoine 做得這麼絕，惹來Armand 遲到的剖白。其實後半段的反轉，是Armand 搶了朋友妻，兩夫妻的疏離，很有創意地用剪影快轉，似乎想去蕪存菁，撇除感情衰退的論調，又像亂翻書的那種走馬觀花。最終Armand  的全盤托出，消解掉 Antoine 的負罪感。亡妻看似受傷離去，其實是釋然的背影，這場誤會的力度很大、生死攸關。看到這裏，回想 Armand 的對白：「我是他的經銷商，也是他朋友，兩者我平衡得了」，顯得諷刺。但Antoine 和 Suzanne 的老闆相比，稱不上壞事做盡。又是佔人便宜，又在最後一刻想賜死男女主角。沒錯，結局差點成了愛情悲劇。根本上，是愧疚感牽扯一切。畫家有愧於亡妻，經銷商和騙子有愧於畫家，騙子良心過不去，甚至以死贖罪。若不是醫學奇蹟般的收尾，可能成了《羅密歐與朱麗葉》。如今本片的虛晃一槍，和Suzanne 扮演的「觸電女神」一樣，用科技叫人身心驚嘆，買了一場夢，倒和電影娛樂的性質相近。更進一步，這種圓滿不多得，很合乎浪漫喜劇的調性，觀眾慶幸便完美謝幕。

結尾的起死回生，猶如戲法。
（ 《觸電奇緣》 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