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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Alex Lai
香港‧寶‧藏

  常常在想,今時今日,還在細說從前五六十年代的城巿人文記憶,還有甚麼意義?

 

  當我們站在2026年的時空節點,香港經歷了疫情的洗禮與種種時代變動,整個城市似乎都在急切地向前奔跑,卻又在驀然回首時,感到一種無處安放的迷惘。就在此時,香港文學泰斗劉以鬯由「本事出版」(Book Matter)全數輯錄、一套三卷的《香港故事》面世了。這套塵封近六十年的無價「時間膠囊」,由研究者林方偉在厚厚的舊剪報堆中重新發掘。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林方偉在導讀與訪談中,提及了林憶蓮「迴響」演唱會上演唱《下雨天》的動人一幕:背景投影着1966年「六一二雨災」中北角明園西街山泥傾瀉、車輛疊成亂葬車山的驚人歷史畫面,讓一首流行曲瞬間有了歷史的厚實與沉重。林憶蓮在台上哽咽:「香港係我成長嘅地方……呢度係我屋企。」而林憶蓮出生後的一年——1967年,劉以鬯便開始以筆名「太平山人」在左派《新晚報》連載《香港故事》,一寫便是三年,留下了813篇微型小說。

 

  這正是我們在今日重讀這些故事的意義所在:千般苦萬般難,這裡依然是香港人的「屋企」,是情感的歸依處。現今的香港人,正需要透過閱讀這些生動的人間故事,讓逝去的歲月活起來,去回憶、重構祖輩與父母的足跡,並從中找回對這個家的初心。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林方偉提供

 

  林方偉雖然不在香港成長,但他自小浸淫在香港的電影、專欄、流行樂與雜誌之中。當他讀到劉以鬯筆下的六十年代,那種高密度逼迫生活的「居不易」、小市民追趕跑跳討生活的「搵食艱難」,他感受到了文字背後透出的濃濃港情、港味與港魂。這份動容,源自於劉以鬯文字的 Authenticity(真實、真誠、真心)。

 

  《香港故事》就像是一幅立體的城市浮世繪,萬花筒般地折射出城市的窒息感與荒謬人生。它沒有宏大的歷史敘事,卻聚焦於極具煙火氣的日常。林方偉將這些極短篇歸納出「香港居」、「居不易」、「親子矛盾」、「飛仔與治安」、「飲食男女」等顯著主題:

 

「居不易」與「居不安」: 居住問題許多源自劉以鬯夫婦的親身經歷。在《相對而坐》、《颱風》與《這樣的事情》中,劉以鬯寫盡了木屋區貧民在風雨災難中的惶恐不安與朝不保夕,悲憫小人物的「沒辦法」;而在《狗與人》中,他更辛辣地對比了養尊處優的寵物狗與一層樓分租87人的窮人慘劇。而在擠迫的公寓裏,等電梯、裝冷氣都能引發鄰里衝突(如《冷氣機》、《鄰房的牌聲》),展現了經典的「錯中錯喜劇」(comedy of errors)或現代「尬劇」(cringe comedy)的尷尬處境。

 

飲食男女與交通日常:經典的《搭枱》寫盡了茶樓文化中餐桌上的較勁與眾生嘴臉;《點菜》傳神地刻劃了請客者故作排場卻斤斤計較的虛榮。而《趕搭渡輪》、《九人巴士》中乘客與司機的叫囂對罵,則將香港人「行快啲啦」的緊繃神經與公路鬧劇寫得腎上腺素飆升。

 

  令人驚嘆的是,這些六十年代為生活追趕得透不過氣、連過年都無法喘息的窘境(如《拜年》),跨越了半個多世紀,到了2026年的「內卷」時代,依然能讓現代讀者產生強烈的共鳴,兩者之間的距離竟然毫不遙遠。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歷史和文學的無價,促使了這套書的誕生。林方偉直言,當初在感動之餘更感到一種迫切感,於是說服劉太羅佩雲女士,交由本事出版。本事社長林道群閱後,更讚譽這套書有着名畫《清明上河圖》的格局與視野。

 

  劉以鬯曾自謙這些在報章上為了「煮字療飢」而寫的搵食稿是「垃圾」,看完投籃便是。他更是一位「刪自己作品刪得最狠的作家」,往往幾萬字刪到只剩下一點點,且沒有搜集全集的「完美主義傾向」(completist)。在晚年時,他僅挑選了三十三篇收入微型小說集《打錯了》。

 

  然而,專家學者與研究者卻不這麼認為。林方偉在編纂過程中發現,那些未被原作者收錄的「漏網之魚」,水準實力與經典篇章不相上下。學者證明,一部作品的評判與歷史價值,往往不是作者一個人說了算。正如劉以鬯在《香港文學》時期展示了如何將「編輯變成一種創作」,他在《香港故事》中所展現的創作功力與多樣性(diversity),更是讓研究者與讀者雀躍欣喜。他熟稔地利用與中國傳統節氣(如春節、端午、中秋)的呼應來構思題材,在相近的主題上反覆重奏、微妙改寫,如同爵士樂手般變奏出截然不同的新曲。

 

  更讓人驚嘆的是劉以鬯超前的眼光,他比許多作家更早涉足LGBT題材。例如第一人稱敘事的《不成熟的感情》,在故事結尾才驚人反轉揭示「我」與麗儀皆為女性,這種與眾不同、前衛的文學性,至今讀來依然震撼。

 

  林方偉坦言,在編纂《香港故事》時,有些故事裏的女性視角顯而易見。詢問劉太後才得知,原來當年在劉以鬯去報館上班時,劉太會在家中幫忙「度橋」出點子,晚飯時討論,晚上劉以鬯再將其化為文字。譬如《黑色的眼淚》中王太在茶樓女廁所打電話、目睹撈女流下黑色眼淚的驚心動魄畫面,正是唯有女人能進的女廁視角。這種夫妻間的文學默契,為《香港故事》增添了更多細膩的女性觀察。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在二零二六年的城巿記憶裡,尋找《香港故事》的初心

林方偉提供

 

  在林方偉心中,最打動他、讓他最難忘的,是那幾篇寫情至深、文筆卻簡練平實的極短篇:

 

  《貓》中老夫婦因獨子離世而寄情於貓,從妒忌到貓咪失而復得後的抱個滿懷,寫盡了老年的寂寞與溫情。

 

  《相對而坐》中一對男女在除夕夜用紙筆調情,結尾一句「煒生是一個啞巴;珍梅也是一個啞巴。煒生笑;珍梅也笑」,兩人和煦的笑容呼應著開頭,平淡中蘊含着巨大的幸福感。

 

  《慈母》則講述了一位女老師對單親學生的愛,打破了血緣的界限,用短短48字結尾撼動人心。

 

  《香港故事》813篇微型小說,字字句句散發着澎湃的生命力。它是一座「劉以鬯的香港一千零一夜」,讓讀者如國王般對故事深深著迷。

 

  時隔超過半個世紀,當新一代讀者與這套《香港故事》久別重逢,我們透過閱讀重新連結了過往的歲月,懷想雙親祖輩在太平山下走過的路。正如導讀所言,香港人應該感到自豪——自豪於在這個城市急速前行的歷史洪流中,曾有一位如此真誠、真心的文學巨匠,用他那攀上爐火純青的筆觸,將屬於香港人的故事,說得如此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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