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三月：進場是為了療癒、流量，還是找尋那個崩塌的未來？

　　又到了藝術三月。

　　每年這個時候，手機行事曆總會被各式各樣的展覽開幕、藝術講座和晚間酒會填得密密麻麻。從M+的李昢回顧展、CHAT六廠的紡織工藝、中環海濱Cj Hendry的毛絨花海，到Art Basel與Art Central的國際藝廊雲集，整個城市彷彿一夜之間換上了藝術的盛裝。

　　然而，對於「逛展覽」這件事，每個人抱持的態度卻不盡相同。趁著藝術三月剛開跑的週末，我跟兩位創作理念南轅北轍的藝術家朋友——姑且稱他們為A先生與B小姐——相約在咖啡館小聚，想聽聽他們對這個「全民看展季節」的真實想法。

　　A先生（獨立又低調的觀念藝術家，甚少出席開幕酒會）：

　　「很多人以為，看展覽必須具備深厚的藝術底蘊才能看懂，但我不這麼認為。」A先生呷了一口黑咖啡，「科學都證實了，單純在展場裏走一圈，緊繃的神經就會放鬆下來。這不是甚麼玄學，是專注力被修復的實證。對我來說，逛展覽不是為了吸收甚麼新潮理論，而是為大腦做一次『斷捨離』——就像李昢筆下那些正在崩塌的理想形狀，有時候看著事物解體，反而能讓自己從焦慮中抽離。」

　　B小姐（活躍於社交媒體的新媒體藝術家，Instagram追蹤者逾五萬）：

　　「我明白A你的意思，但也不能否認，藝術三月對我們這一代創作者來說，是一場重要的『能量交換所』。」B小姐亮出手機上密密麻麻的登記確認電郵，「你看，Cj Hendry的Flower Market、西九的《夢遊喵境》，這些都是流量密碼！但我不是為了打卡而打卡——那些毛絨花在鏡頭下呈現的質感、觀眾拿著花朵時的表情，全部都是我的靈感素材庫。更何況，你永遠不知道會在 Art Central 的某個小展位，遇到下一個合作企劃的伙伴。『to see and be seen』，在這個時代不一定是貶義，它可以是一種職業生存策略。」

　　我追問：那麼，今年的李昢回顧展呢？那可是相當嚴肅、帶有科幻批判性的展覽。

　　A先生難得地眼睛一亮：「李昢必須看。她那些怪誕的身體、未完成的建築模型，介乎機械與生命之間的異形，不是為了迎合Instagram而存在的。她穿著荒誕服裝走在街頭，像一場無聲的抗議——這種深層的療癒，不是從短視頻的刺激中能獲得的。」

　　B小姐也點頭同意：「放心，我已經預約了M+的時段。你想想，她那件《Cyborg》系列，放在我的Instagram grid上，整個版面都會變得很高級。更重要的是，她的創作脈絡——『宏偉敘事的瓦解』——正好是我正在籌備的新系列的養分。」

　　聽著兩人的對話，我理解到，無論是為了找尋內心的平靜、追求流量與社交認同，還是渴望從頂尖作品中汲取創作養分，藝術三月的迷人之處，正在於它的納雜與包容。

　　你可以像A先生那樣，安靜地為自己的大腦做一次深呼吸；也可以像B小姐那樣，在人潮中捕捉時代的視覺脈搏。甚至，你也可以只是單純地走進中環海濱的溫室展亭，從超過15萬枝毛絨花中，挑選一朵屬於自己的洋紫荊帶回家。
況且科學也說了，經常參與藝文活動的人，死亡風險會顯著降低（一笑）。

　　這個三月，戰事頻仍，不妨把時間留給一場展覽——無論你帶著甚麼目的進去，總會帶著一些甚麼走出來。那可能是靈感，是一張喜歡的照片，或者，只是一種難以言喻、卻真實存在的平靜愉悅。當然，還有一些對這些商業展覽無動於衷的藝術家，在這個三月，跟他們相約更顯困難。